
本文转自:甘孜日报
“还好,我没放弃”
一位特教老师的4年榆林沟坚守
赵俊和友珍(左)、拥中志玛(右)在学校合影。
赵俊为视障学生修剪指甲。
赵俊为学生讲题。
赵俊为视障学生带路。
◎全媒体记者 刘娅灵/文 受访者/图
六月,康定市城郊榆林沟的风还带着寒意。
州特殊教育学校门口,记者错把一位中年男子认成了赵俊——赵俊在微信上说自己在特殊教育学校教书,记者下意识觉得,能在特殊教育战线坚持下来的,总该有些岁月磨砺的痕迹。
直到一名穿深灰色薄羽绒服、戴金属框架眼镜的年轻人小跑过来。他皮肤白净,笑起来还有几分学生气。“老师您好,我是赵俊。”
谁知这个看起来还像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已经在榆林沟里扎了3年。3年间,他教过视障孩子加减法,劝过执意给孩子喂偏方的家长,熬过无数个想辞职的夜晚,也亲手把两个高原女孩送进了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。
“还好,我没放弃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来都来了,再坚持一下”
2022年秋天,赵俊第一次以正式教师的身份走进州特殊教育学校。
在此之前,赵俊在康定中学教了一年高中数学。康定中学是国家级重点中学,学生们思维敏捷,乐于挑战难题。那段日子,他有成就感、有奔头,觉得当老师就该是这样。
来州特殊教育学校,源于一次偶然。赵俊听说这里缺数学老师,心里冒出个念头:都是当老师,去帮帮那些更需要帮助的孩子吧。
可真正站上讲台那一刻,赵俊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。他被安排在视障班教数学,第一节课,他像往常一样在黑板上写下算式,转过身来,张嘴就要开讲,却突然僵住了。讲台下7个孩子,有的眼睛半睁却没有焦点,有的侧着头用耳朵“找”他的方向。他们看不清他写的字,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。那一瞬间,赵俊捏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,备好的板书设计全用不上了。那时,他还不会手语,只能靠夸张的肢体动作和黑板上大大的板书,试图把那些数字运算“演”出来。那一节课他讲得磕磕绊绊,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。
此前在康定中学,数学课是赵俊最自在的时刻。解函数、证几何,那些学生一点就透,还能举一反三。他习惯了那种“教了就有效果”的正向反馈,习惯了分数排名带来的职业认同。
可在这里,一切习以为常的参照系都崩塌了。
更让赵俊崩溃的是摸底测试。班上7个孩子,最大的已“十四五”岁,可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吃力。
但赵俊很快发现,教学上的困难,甚至不是最难的部分。赵俊第一次家访的那个女孩,母亲离世、姐姐脑瘫、父亲离家,家庭全靠年迈的爷爷奶奶支撑。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时,赵俊的眼眶红了又红。
那些日子赵俊整晚睡不着,闭上眼睛就是孩子们茫然的脸。他一遍遍问自己:我在这里能干什么?就算教会了加减法,又能改变什么?
半个月后,他实在撑不住了。一天晚上,他鼓足勇气拨通父母的电话,把委屈全倒了出来父母静静听着,一直没有打断。等他说完,沉默几秒,母亲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孩子,你在城里长大,没接触过困难的家庭和学生,我能理解你的感受。但当初你去那个学校的目的,不就是想帮帮他们吗?来都来了,再坚持一下试试呢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赵俊说,这句话他从小听大。可这一次,这四个字有了不一样的分量。
挂了电话,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个女孩昏暗的家,又想起前几天,一个孩子课间跑进办公室,往他手里塞的那颗糖纸都有点皱了的糖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赵俊咬了咬牙,“再坚持一下。”
奖牌,在心里
坚持下来的赵俊,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重新学习如何当特殊教育老师。这4年来,他教了一拨又一拨孩子,当初那个站在讲台上张不开嘴的年轻人,如今能用手语和听障孩子们简单交流,也能手把手教视障孩子学习盲文数学。他给每个孩子制定不同方案,根据残障程度和学习能力,一点一点调整。
“普通学校和特殊教育没有高下之分,只是侧重点不同。”赵俊说,“普通学校更注重知识积累,教学成果一两年甚至一个学期就能通过分数展现;特殊教育学校更多是家人般的陪伴引导,教学成果可能是在孩子漫长的一生中慢慢显现。”
这种家人般的关怀,可不是挂在嘴上的。学生昂旺有语言障碍,她的妈妈听说一个民间偏方能治病,准备给孩子服用。赵俊听说后急坏了,立刻拨通电话:“阿姐,这个偏方没有科学依据,万一有副作用怎么办?孩子经不起折腾啊!”昂旺妈妈将信将疑,嘴上答应了,心里还在犹豫。
赵俊不放心,接下来几天连打了好几个电话。他讲学校类似病情孩子的案例,讲针对性教育带来的变化,把昂旺的进步拍成视频发过去。收到视频那天,昂旺妈妈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:“赵老师,卡卓、卡卓(藏语,意为谢谢),我不给她吃了。”
赵俊这才松了口气。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的一句话、一个坚持,真的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。
“慈父”般生活关怀的另一面,是日常教学的“严师”。“严师出高徒”,在特殊教育学校,这个“高”不是分数的高,而是能力的强,是走出校门后独立生活的底气。
“我要求他们自己能做的事必须自己做,对学习成绩也不会因为身体特殊情况就放松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严格到苛刻了。但我清楚,他们将来要有尊严地独立生活,现在只能更辛苦地重复训练。”
谈起教学成绩,赵俊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笃定。“和大学同学比,他们的‘奖牌’是平均分年级第几、升学率多少。我的‘奖牌’在学生的点滴进步里,在家长的一声声‘谢谢’里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在教育一线奋斗,只是赛道不同。”
他最骄傲的“奖牌”,是两个女孩——拥中志玛和友珍。当赵俊得知她们经常靠手电筒的光亮埋头苦学到深夜两点后,心疼得不行,又被深深触动:身处逆境的孩子都不曾放弃自己,当老师的有什么理由退缩?怕她们“吃不饱”,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为她们制定专项提升计划,还每天放学后专门留一小时给她们“开小灶”。
后来,拥中志玛中考数学考了120多分,成为州特殊教育学校第一个考入康定中学的孩子,成绩在班级名列前茅。友珍中考数学考了110多分,考入甘孜州职业技术学校“浙甘班”。
“她们终于为自己拼出了别样人生。”赵俊说这话时,眼神里满是欣慰,像在说自己的孩子。
赵俊的“奖牌”没有升学率排名,没有重点班荣誉,他的成就写在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名字里,写在他们迈出校门、走向独立的每一步里。他的“奖牌”不止于过去,他还想为孩子们的未来做更多。
“替我叫醒他们”
学校的孩子大多存在视听障碍,地震来临时很难及时收到预警。在校园里有老师挨个叫醒、引导避险,可孩子们毕业以后呢?回到家乡以后呢?谁能在深夜把他们叫醒?
这个问题一直压在赵俊心上。他大学就读于数学系,有些编程基础。借着AI大模型,他开发了一个小程序,当小程序读取到当地的地震预警信息时,就自动把手机的声音、亮度调到最大,同时调动震动、摄像头闪烁、屏幕闪烁等功能,让视听障碍群体尽可能快地感知到地震预警。
“孩子们总要离开学校的。”赵俊说得轻描淡写,“到时候,至少手机能替我叫醒他们。”
他做的还不止这些。赵俊发现,听障或言语障碍的孩子小时候能发出很多音节,可随着年龄增长,由于缺乏持续的语言训练和反馈,他们大多慢慢失去了自己的声音,最后只能发出单一的“啊”。他觉得遗憾,那些孩子明明有过声音,却一点点消失了。
于是赵俊开始捣鼓一个语言训练模型:在孩子们小的时候录入不同发音,人工剪切出不同音节进行语句拼凑,再将句子的意思和音频“喂”给模型。经过大量训练,模型便能识别孩子的表达意图,越用越准,越接近真实的声音。
“最大的困难是什么?”记者问他。本以为他会说程序繁琐、耗时太久或经常熬夜。他脱口而出:“笔记本电脑的内存不够。”
记者先是一愣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不谈付出,不说辛苦,开口就是技术问题。但笑着笑着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这个看起来还像大学生的年轻人,把所有闲暇和精力都投进了这些与他无关的琐事里。
赵俊说,他和朋友亲戚聚会时,总不由自主把话题引向特殊儿童。他讲他们的身心特点、讲他们生活里的困境、讲他们不被注意的小小需求。“这些孩子终究要走向社会。社会对他们多一分了解和包容,他们的未来就多一分空间。”
从教学到生活、从校园到社会,从一个孩子的进步到整个残障群体的长远发展——这个27岁的年轻人,目光所及,早已不只是榆林沟里那方小小的讲台。
照管现在,照亮未来。赵俊正用最赤诚的心,为这8个字写下最踏实的回答。
记者结语
记者完成采访离开州特殊教育学校时已近晚上十点,孩子们已经睡下,校园一片静寂。赵俊送我到校门口,他用食指压在嘴上,朝我做了个“嘘”的动作,略带歉意地站在台阶上笑着挥手道别。
他的身后是榆林沟沉沉的夜色,但他的眼睛里,分明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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